职业教育关键问题的十大反思
我国中等职业教育规模一直呈繁荣滑坡、滑坡繁荣的波浪型发展态势。最近一次滑坡,自2010年开始,至今未见谷底。在此情势下,对我国职业教育百年来的发展历程,特别是对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的经验教训,进行全面系统反思,显得非常必要。
一、概念称谓:职业教育还是技术教育?
我国职业教育先后经历了实业教育、职业教育、技术教育、职业技术教育和新职业教育等阶段。其中有两个最基本的称谓:职业教育和技术教育。
《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明确采用类型教育这一概念。尽管学界对类型教育的本质有不同认识,但“技术技能”性是主流共识。职业和技术这两个概念相比,一个是目的,一个是内容;一个更具政治性,一个更具经济性。发展职业教育的目的,就是培养技术技能人才。因此,“技术教育”比“职业教育”更接近它的本质。
二、管理体制:单头还是多头?
改革开放后,“多头管理”视为阻碍职业教育发展的一大因素。部门之间的多头管理,主要表现在教育部和劳动部围绕技工学校管理权的争夺。在中央部属职业学校划归地方后,有的归入教育部门,有的撤销合并。原来由企业行业管理具有的“校企结合”先天优势丧失,职业学校的“实践性”成为突出问题。
《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提出:经过5-10年左右时间,职业教育基本完成由政府举办为主向政府统筹管理、社会多元办学的格局转变。要真正实现《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所提出的上述管理体制改革的目标,就必须重新审视中央和地方以及部门之间的所谓多头管理问题。
三、培养层次:中等教育,还是中等人才?
将中等职业教育与“中等技术人才”挂钩似乎是“望文生义”。职业教育是资本主义社会“双轨”学制的产物。从性质而言,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是等同的,它是工人阶级高等教育的替代品。说它是中等,是由于在后来形成三级教育阶梯中,它处于中间位置。它本身并无初等中等高等之分。我国中等职业教育实际上包括三种学校形式,即中等专业学校、技工学校和职业(农业)中学。
2009年,《教育部关于制定中等职业学校教学计划的原则意见》中提出:中等职业学校培养在生产、服务一线工作的高素质劳动者和技能型人才。明确将中等职业学校的培养目标与“中等”脱钩。
四、地位性质:类型教育还是一般教育?
《国家职业教育改革方案》将“类型教育”由一个学术术语上升到了一个政策概念。“类型教育”是相对于“层次教育”而言的。在整个20世纪,职业教育几乎一直被视为中等教育的一个部分,因此,职业教育被称为“断头教育”。
自20世纪末始,为了提高职业教育的吸引力,相继出现了高职和本科层次的职业教育,也就是普职“双轨制”。
关于双轨制还是单轨制的争论,在我国从未停止过。基于我国的国情,在一个相当长时间里,双轨制和类型教育可能是我们的主导制度,但同时,我们又是一个幅员辽阔、地区社会状况差别悬殊的国家。各地的社会经济和教育发展极不平衡。独立体系的建设仍然没有解决中等职业教育吸引力不足的问题。在双轨制和类型教育主导地位的前提下,是否应该允许一些教育发达地区进行职普融通的实验?
五、服务对象:区域经济还是劳务输出?
职业教育的区域性,即职业教育服务区域经济发展。职业教育负有为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服务责任,但并非意味着“区域性”是职业教育的典型特征,更不意味着职业学校的专业设置应该以当地需求为主。
从社会经济发展的水平来看,我国的确存在典型的“区域性”。横向来看,区域性表现为东、中、西的差异;纵向来看,区域性表现为城乡的差异。如果从劳动力的流出和流入来看,东部地区是流入地,中西部地区是流出地;城市是流入地,乡村是流出地。根据这种差异,不同地区的职业教育发展模式的确不同。作为劳动力流出地的职业教育,其专业设置应该以统一的市场需求为导向,而不是仅仅以本地的经济发展为导向。作为劳动力流入地的职业教育,则可以考虑主要以当地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为导向
六、师资资格:双师型还是专业化?
缺乏理论指导的本科层次的职教师资培养探索,在实践中遇到了严重的阻碍。2000年开始举办中职教师在职攻读硕士学位。2015年,在教育硕士里设立了职业技术教育领域,专门为中职培养师资,仍将双师型教师作为培养目标。然而,我国用了三十年都没有解决的双师型教师培养问题,职教硕士真的就能解决吗?
招收有实践经验的老师,并不是我国的发明,而是世界先进职业教育国家的成功做法。按理而言,这应是职业院校的主动选择。可在我国,为何要通过国家法规政策强制推行呢?这值深思。职教硕士的设立,并不是职教师资专业化的终结,而是它的开始。职教硕士是否必然以“双师”型为标准,它的内在培养机制是什么,这些都有待于实践做出回答。
七、毕业资格:单证还是双证?
“双证书”一词早出现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直到2019年颁布的《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被“1+X”证书制度取代。1和X是什么关系呢?显然,1是根本,X是补充和强化。1之所以需要X补充和强化,说穿了,是职业教育的实践性无法靠自身实现,需要一个外在的约束条件。但从长远看,随着职业教育自身办学能力的增强,真正能够体现出“职业”特色,必然会形成1和X的融合,也必然因此诞生一种新的文凭,即“职业教育文凭”。像澳大利亚一样,这种文凭和普通教育文凭平行且等值,同时分别是学术岗位和职业岗位的职业资格,相互都具有不可替代性。职业教育证书重新由“双”和“多”回归到“一”,象征着职业教育真正办出了特色,真正成为了“类型教育”。
八、功能动因:经济政治还是智力?
在目前的中职保卫战中,论述中职存在的必要性多是从经济因素出发,可但从培养“中等技术人才”的角度看,中职似乎早已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它的毕业生大部分只是做了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
然而,中职的存在并非仅仅单一的经济因素。从历史来看,职业学校首先是政治的产物。被称为“职业学校之父”的德国人凯兴斯泰纳,创立职业学校的目的是,通过“职业”使当时的无产阶级和小市民的孩子加入到爱国行列,这被国际公认位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的哲学思想所在。对于我国而言,改革开放后职业教育的迅速扩张,也并非是经济的有效需求,而是教育系统自身革命的需要。中职的功能除了经济,还有“看护”。它收容了那些被精英教育淘汰的学业失败者,发挥了“代理监护人”的作用。若从“学业失败集合体”这一特征来论,职业学校必然存在的一个根本因素,既非经济亦非政治,而是智力的多样性。
九、学习对象:双元制、政府模式,还是市场模式?
我国职业教育诞生一百多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四十年来,虽然一直把德国当成学习的对象,但直到今天,同样并没有学到德国双元制真正的精髓。但其实和我们最相似的是法国。因为中法都是政府主导的职业学校模式。
有人可能会说,即使我们放弃学习德国,新的对象也应该是美国。不错,美国创立的综合中学,体现“职业教育普通化,普通教育职业化”的趋势。但是,要让世界彻底放弃“双轨制”,估计还会有一个相当长的历史过程。
十、结束语:非此即彼,还是多元并存?
世界并非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恰恰相反,它是多样性的。因此,职业教育也必然是多元的。正因为如此,德国双元制虽然广为世人称道,但世界三大职业教育模式仍然保持着各自的特色。
在过去的四十年,我们依靠强大的行政力量,使职业教育规模得到了有效的扩张。在进入到“提质增效”阶段后,作为与市场联系最为密切的教育类型,是否考虑一下市场力量。还有,我国职业教育实行的是国家指导、地方政府负责的管理体制。中央能否把指导重点放在示范引领上。国家投资650亿建设“双高工程”,但现在却没有一所中央部委直属的高职和中职学校。能否像普通教育那样,重新建设一批中央直属的职业院校。相信如果能办出真正有质量的职业院校,职业教育就不会没有吸引力。
(摘编自中国职业教育微信公共号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