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专家解读

　　一、张男星：以分类促优化，高校分类框架的深层指向

　　中国教科院高等教育研究所张男星教授从《意见》的总体指向、本质要求等方面进行了政策解读。

　　（一）准确把握高校分类框架的总体指向

　　《意见》确立的高校分类框架，是我国高校分类改革政策的进一步延续和深化。《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明确各类高校发展定位”。因此，高校分类框架是以“基本办学定位”加“学科与功能特色”为主构成的高校基本类型分属结构。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不同类型，不是对高校办学活动空间和教育、科研事项的分界判定，而是对高校办学重点和发展特色的范畴指向。

　　一方面，分类框架不注重学校名称、学生来源、办学规模等外显条件带来的不同，而更加强调高校在特色凝聚、功能发挥、贡献体现等方面的差异。另一方面，分类框架不着力于高校运行全部办学活动的总体概貌，而是更加强调高校办学的基本定位以及在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方面的主体特征，推动理工农医、人文社科、艺术体育、师范等具有鲜明学科专业或行业特质的高校在分类中尽显各自办学特色，进而得到更好的发展支持。再有，分类框架不是刚性划定高校的类型发展空间，而是更加强调不同类型高校以多样化方式实现与社会融合发展的开放样态。各地方可基于《意见》的高校分类框架，秉持宜粗不宜细的原则，根据学校的基本办学定位，结合学校的学科设置、科研优势、服务面向等不同主体特征，创新高校的具体分类方式。

　　在具体运用高校分类框架推进改革时要注意几点：

　　一是不要把分类改革简化为“给高校分类”。高校分类只是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切入点，而非改革的全部。伴随高校分类，必然要求推进分类管理、分类评价、分类支持等方面的改革。这项改革是一套“组合拳”，需要系统部署、统筹实施，真正体现《意见》作为加快建设教育强国顶层设计的意义。

　　二是不要把高校分类简化为“给学校贴标签”。分类是要克服高校同质发展倾向，提升高等教育整体质量以及高校服务新质生产力的能力。不同类型高校的类型命名，不是“身份标签”，而是为了保持和激发与自身基本发展定位、重要内涵特征、主要贡献方向相符合的底层创新活力。《意见》将引导高校在不同赛道发挥优势、办出特色。

　　三是不要把类型选择简化为高校“临时站位”。《意见》强调要根据隶属关系建立多元适配的高校分类模式，这离不开学校对分类的深度参与以及对类型的选择。高校要从自身办学历史、办学环境、办学积累、办学优势、办学目标等多方因素出发，宜在一个中长期的时间段里进行综合考量。

　　（二）高校分类框架的本质要求是优化未来高等教育

　　优化高教资源布局结构。一是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合理调整不同类型高校的数量，形成高等教育结构化高质量布局。加大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建设力度，以“双一流”建设牵引研究型大学的改革。建强应用型高校，以“双优”建设为抓手，带动应用型高校打造应用基础研究、技术创新、应用型创新人才培养高地。以“新双高”建设推进技能型高校高质量发展。二是推动不同类型高校协同生长，形成高校布局与社会发展需求的多样化、高适配融合。统筹各级政府和行业部门的力量，合力增强高校整体布局、学科专业结构与经济社会发展的适配性，强化高等教育资源布局与区域功能发展的深度关联，促使高校更好适应、融入、服务、引导社会发展，充分发挥龙头作用。

　　优化高校人才培养结构。高校分类的另一本质要求，就是要让高等教育切实回应人的全面发展需求，办好人民满意的高等教育。国家和社会需要不同类型、各有所长的人才，每个人的禀赋、兴趣、潜能也天然多样。分类推进高校改革要促使不同类型高校不断调整和优化学科专业结构、人才层级结构，为学生构建多类型、能衔接、可转轨的成长通道，让每个学生在适合自己的高校里获得充分发展。为此，要有效对接社会人才需求，有序推动高等教育提质扩容，包括逐步上移和优化人才培养层次，合理调适不同学科专业人才培养规模，扩大优质本科教育招生数量等。

　　优化高等教育发展生态。《意见》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来分类，其中“等”具有重要意义，表明现有分类框架并非截然划界的封闭形态，也为高等教育的多种创新探索预留了接口。如《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里提到的建设高校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高等研究院、国家交叉学科中心、国家产教融合创新平台、关键领域专业特色学院、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等，都在推动不同类型的高校找准自己向外扩展的着力点，以“各安其位、彼此关照”的方式各展所长、汇聚合力，共同建设高等教育发展新生态。

　　二、刘振天：跳出“千校一面”，构建高校分类发展新格局

　　国家社科基金教育学重大项目“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研究”首席专家、厦门大学高等教育发展研究中心教授刘振天指出，《意见》为高校跳出路径依赖，真正实现不同类型高校合理定位、各安其位、各展其长提供了契机。“千校一面”本质上是制度激励结构催生的结果，《意见》则从“理念倡导分类”转向“制度建构分类”。他强调，“改革成败不在文件完美，而在重塑激励，让办出特色的高校真正受益，使分类发展成为高校内在的自愿选择。”

　　（一）强化制度保障，分类改革“动真格”

　　过去十多年来，国家一直在强调、倡导和推进高校分类发展和多元发展。新世纪以来，不少地方高校早就在探索高校地方化发展和转型发展。但实事求是地说，效果不明显，许多分类政策还停留在文本形式上，未真正落到资源配置、学位授权、招生计划、评价机制等操作层面，实践上依然沿着分层分等逻辑管理和运行。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升格是高校、地方政府、管理者、教师乃至学生等多方主体的“占优选择”。因此，每一所高校都挤在升格更名等同质化发展赛道上，最终导致“千校一面”的发展困局。

　　对比以往政策，《意见》最大的实质性突破是从“理念倡导分类”转向“制度建构分类”，重在制度保障。一是顶层定框架，明确三类办学定位和综合性、特色化方向；二是定清央地校职责，中央管大政方针和通用标准，省级统筹、高校自主选择；三是强化分类配套，招生、学位、经费、评价均分类施策；四是分赛道树标杆，“双一流”“双优”“新双高”让每条赛道都能冲击一流，跳出单一升格赛道。

　　（二）分类不是分层，不能给学校划分等级

　　分类改革最大的陷阱，是把“类型划分”再度演化为“等级排序”。若仍把研究型视为“高级”、应用型为“次级”、技能型为“低级”，资源一边倒，分类就会换汤不换药。关键要把握住三条原则。

　　其一，分类是功能职责区分，不是三六九等。研究型主责是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基础研究和重大攻关，应用型立足区域、侧重应用研究和技术转化，技能型培养大国工匠和高技能人才，三者没有高下之分。

　　其二，身份不固化，有序调整不等于无条件升格，调整须服从区域布局，以办学成效和贡献论，不看学位点、校名和规模。

　　其三，坚持双向选择，高校自主选择类型、主管部门结合产业需求评定，而非行政贴标签；校内学科专业也不搞“一刀切”。

　　广东探索是国内地方分类改革非常有参考价值的样本，有几条经验具备可推广性。一是分赛道绩效评价，研究型看原始创新，应用型看产业服务和本地就业，技能型聚焦产教融合，不以论文课题考评全校；二是评价与资源配置挂钩，不只看绝对水平，也看相对提升，让学校都有成就感；三是动态进退，身份不搞终身制，实绩突出者进阶、偏离定位者调出；四是产业导向，把产业学院、专业认证、本地就业纳入考核，引导高校“眼睛向下”对接产业链。

　　（三）“一流不等于同一”，让办出特色者真正受益

　　需要强调一个核心前提，即要认清“一流不等于同一”。研究型一流在原始创新、破解“卡脖子”难题，应用型一流在产业服务、成果转化，技能型一流在产教融合和技能人才供给，不能把“双一流”逻辑平移到“双优”“新双高”。

　　制度上，要按照《意见》要求推进三个转变：资源配置从“身份拨款”转向“类型绩效拨款”，依据类型、培养成本和实际贡献分配，应用型高校优势工科生均拨款可高于研究型大学；学位点授权分类导向，专业学位点更多向应用型、职业本科开放；建立差异化评价标准，推动用人单位树立能力导向。

　　两大隐患须防范：一是口头讲应用、实际仍唯论文唯课题，这就要做实评价工具，职称评审把专利转化、产业服务与论文同等对待，引进行业企业、第三方参与；二是针对可能出现的层层加码异化为数字竞赛问题，国家要划定负面清单，省级可细化指标但不得抬高门槛，不得把新增硕博点、更名大学作为硬考核，并强化问责、实地考察。

　　（四）两类高校定位要明晰，着力破解产教“两张皮”

　　少子化使招生从增量转向存量竞争，升格从“求发展”变为“求生存”，改革不到位，地方院校继续靠升格抢生源，“两张皮”将雪上加霜；产业急需应用型、技术技能人才，不少高校专业却照搬研究型大学。破解要靠组合制度：建立产业需求导向的专业动态调整机制，以需求监测指导设置和招生，调减与主导产业脱节、就业率低的专业；把产教融合成效纳入分类评价核心指标；深化产教协同，以人工智能改造传统专业、布局新兴专业。

　　地方应用型本科要改变“向上攀附”思维，扎根区域、紧盯地方产业，不求大而全、不对标研究型大学，建好对接产业链的专业集群；行业特色高校要守住底色，深耕细分赛道，做行业技术创新的“参谋部”和人才供给的“蓄水池”。分工上，中央负责顶层设计和负面清单，省级作为枢纽细化方案、统筹资源、抑制升格冲动，高校把自主权用在强化特色上，而非追逐升格。

　　展望未来三到五年，社会与企业能够看到五方面积极变化：地方应用型本科和行业特色高校形成鲜明办学特色；应用型、技术技能人才供给增加，“招工难”“就业难”矛盾缓解；院校标签偏见弱化，毕业生凭实践能力赢得机会；高校不再把更名、申硕申博当首选，校企合作更加普遍；学生成长通道更多元，不再只有考研读学术研究生一条路。

　　分类发展是渐进过程，不可能文件一发就立竿见影，关键在于重塑激励，让办出特色者受益、执着升格和同质化办学者受约束，最终成为高校内在的自愿选择。

（综合参考来源：《中国教育报》《中国经济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