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办本科“缺额”真相:被误读的数据、正在分化的市场
近期,传播民办高校招生遇冷、大面积缺额的文章大量涌现,进而推导出民办高校面临系统性危机的结论。这样的叙事问题在于:其一,以局部数据和极端案例替代全国整体图景,造成大面积缺额的错觉;其二,将征集志愿这一招生环节的技术性安排等同于办学质量的评价指标;其三,忽略了民办高校内部差异性,将某个学校的案例等同于全行业表现。本文基于2026年十余省份教育考试院公开数据,就上述论断展开分析。
一、总缺额规模不大:全国层面的数据校正
网上多个省份披露本科批次首轮志愿征集情况(如广东、湖南、江西、黑龙江、河北、山东、辽宁、上海、北京、山西、广西、云南、吉林、宁夏),缺额计划既包括公办学校也包括民办学校。这些省份民办高校本科首轮投档后缺额约5-8万,预计全国民办高校本科计划缺额达到10-12万,这个数字看似很大,但需要放到招生计划总量当中去看待。
2026年高考录取数据官方尚未披露,考虑2026年与2025年高考报名人数差异最小,本文按照最近参照值原则,以2025年的全国数据作为基准进行推测:全国本科(含职教本科)招生519.12万人,但官方尚无披露民办高校本科招生数量和在校生数量。本文假设:招生数=计划数、学校数占比=招生数占比,按等比例换算,全国民办高校本科招生数约为158.59万人。考虑到本科高校办学规模差异较大,包括省际差异和公民办差异,部分民办高校既招录本科也招收专科和专升本,独立学院办学规模更小,总体而言,民办高校本科生的校均规模略低于同省公办本科,所以在上述158.59万人基础上下调20%,调整后为126.87万人。如果首轮缺额12万人,则占到民办高校本科计划的10%,民办高校本科整体招生完成率超过90%。经过多轮征集后,首轮缺额一定会有所弥补,所以民办高校的本科计划完成率会比90%更高。
二、缺额的专业
从民办高校缺额专业来看,经管类专业是征集志愿的主要来源(见表1)。这些所谓“热门”专业之所以出现在缺额前列,根源在于数十所乃至上百所民办高校开设相似专业的同质化竞争,而非“民办”这一身份标签。
表1:2026年民办高校征集次数较多的本科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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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号 |
专业名称 |
征集次数 |
序号 |
专业名称 |
征集次数 |
|
1 |
会计学 |
406 |
16 |
人力资源管理 |
164 |
|
2 |
财务管理 |
391 |
17 |
日语 |
151 |
|
3 |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
362 |
18 |
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
146 |
|
4 |
英语 |
355 |
19 |
工商管理 |
145 |
|
5 |
汉语言文学 |
256 |
20 |
机器人工程 |
144 |
|
6 |
网络与新媒体 |
255 |
21 |
物流管理 |
138 |
|
7 |
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 |
241 |
22 |
旅游管理 |
135 |
|
8 |
国际经济与贸易 |
231 |
23 |
护理学 |
134 |
|
9 |
电子商务 |
222 |
24 |
土木工程 |
133 |
|
10 |
人工智能 |
213 |
24 |
物联网工程 |
133 |
|
11 |
软件工程 |
206 |
26 |
商务英语 |
132 |
|
12 |
电子信息工程 |
189 |
27 |
审计学 |
128 |
|
13 |
金融学 |
184 |
28 |
数字媒体技术 |
123 |
|
14 |
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
169 |
29 |
大数据管理与应用 |
121 |
|
15 |
市场营销 |
165 |
30 |
工程造价 |
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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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数据为安徽、广西、贵州、黑龙江、吉林、江苏、辽宁、山西、云南、重庆10个省份的本科普通类首轮征集志愿,数据人工整理,非全国情况,仅供参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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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多所高校集中开设相似专业时,即使是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等热门专业,如果高校在课程体系、师资队伍、实践条件和就业资源等方面缺乏明显特色,专业的“热门”也未必能转化为学校的招生优势。
三、缺额的三重成因
第一,考生择校逻辑已发生结构性转变。“有本科就上”的消费心态正在消退,学校所在城市、专业前景、就业质量和求学成本成为同等重要的考量维度。在就业市场趋紧的背景下,部分压线考生主动选择低成本公办专科而非高学费民办本科,这是理性的消费决策,不构成对民办办学质量的否定。
第二,平行志愿投档规则本身会产生退档型缺额。新高考平行志愿投档规则下会产生两类退档带来的计划缺额。一方面,因考生不服从专业调剂、体检受限等审档原因,院校予以退档,释放少量计划进入征集,属于录取环节的政策性产物;另一方面,大部分省份考试院允许考生因对录取院校或专业不满意主动申请退档,考生主观放弃录取,同样会形成计划缺额纳入征集志愿。这是制度性安排下的技术性产物。
第三,各省高等教育生态的结构性差异。从现有数据来看,缺额现象横跨多个经济层级的省份:从北京的局部空缺到广东非珠三角地区的集中承压,再到广西、江西的较大范围缺口。这种分布格局表明,供需错配并非某一区域的独有问题,而与各地高等教育供给结构、人口流动趋势及消费选择偏好密切相关。相比之下,华东七省本科批次征集基本不降分即完成录取。这种区域性差异表明,缺额问题需要在各省高等教育生态的具体语境中加以理解,不宜笼统归咎于某一办学类型。
四、少数院校的供需错位与行业基本面
2026年数据显示,超过九成的民办高校本科招生计划已在常规批次或征集中完成录取,这意味着绝大部分民办高校运行正常、生源充足。所谓“缺额”,远未触及行业的系统性安全边界。
一批民办高校在全国范围内实现了首轮满档且分数线走高。珠海科技学院物理类最低投档496分,远超省控线71分;无锡太湖学院首轮录满,分数线超过苏北若干地方公办本科;浙江树人学院21个专业最低投档线超540分;成都东软学院全国21个招生省份首轮满额。山东省的录取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行业基本面的稳固:省内民办高校之间的排位差距达23万个位次,“头部民办”法学专业排位已超越全省四成公办普通专业。
整体而言,当前暴露出的缺额主要集中在两类院校:一是位于非省会地级市、区域人口持续外流的院校;二是专业设置雷同、缺乏差异化特色的院校。这两类院校在全国高等教育体系中本就处于边缘位置,其面临的招生压力反映的是个体层面的办学定位与市场需求错位,不应被误读为民办高校的普遍困境。
五、供给出清与行业再平衡
中国民办高等教育仍在安全区间内运行。超过九成的招生计划完成率足以说明,绝大部分民办高校具备稳定的市场认可度。
真正面临挑战的只是少数——那些地处偏远、办学同质化的院校。但即便这部分院校在未来几年逐步退出市场,对整个行业而言未必是负面信号。教育市场与其他市场一样,存在“供给出清”的客观规律。换言之,少部分供给的自然缩减,反而有助于缓解其他民办院校的招生压力。
从人口趋势来看,未来十年,高考报名人数稳定到千万以上不成问题,大部分民办院校的招生基本盘不会发生剧烈波动。随着部分同质化供给的自然退出,办学质量高、特色鲜明的院校反而可能在这一过程中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六、从“追热门”转向“做特色”
当前,高校部分专业的人才培养与市场需求存在脱节。专业调整是民办院校改善办学和招生状况的重要抓手。专业设置要综合考虑区域产业需求、学生就业情况和学校自身办学条件,减少同质化,形成更有针对性的专业布局。具体来看,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入手:
(一)专业布局,从“追热门”转向“做特色”
民办院校具有较强的区域性和应用性,专业布局可以更多立足所在区域的主导产业、特色产业和新兴产业。对于长期生源不足、就业表现不佳、与产业需求脱节的专业,应及时调整;对于能够服务地方产业发展的专业,则可以集中资源打造特色专业群。
更重要的是,专业调整不能简单理解为“撤掉冷门专业、增加热门专业”。近年来,人工智能、数字经济、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等专业持续成为高校新增专业的重要方向,但如果只是跟随热度进行布局,很容易再次陷入同质化。
真正有价值的专业调整,应当建立在学校自身办学基础之上,将专业优势与区域产业需求结合起来,逐步形成学生能够感知、市场能够识别的专业特色。
(二)专业调整不能只改名称,还要改培养方式
专业目录的变化只是专业调整的开始。专业调整之后,还需要同步更新培养方案和课程体系,将行业发展、岗位需求和企业真实任务融入教学内容,推动实践教学条件与产业环境同步更新。对于传统专业,也不一定非要“推倒重来”,可以结合产业数字化转型,在原有专业基础上增加数字技术、数据分析等新的能力要求。
专业是否具有吸引力,最终要看学生能否从中获得真正有价值的能力。只有从“专业名称调整”进一步走向“人才培养调整”,专业特色才能真正落地。
(三)招生、培养、就业要形成闭环
专业调整不能只看当年的招生情况,而应放到更长周期中观察。一个专业是否值得继续扩大招生,既要看生源情况,也要看培养质量和毕业生就业表现。
民办高校可以建立常态化的专业评估机制,将招生情况、学生学习情况和毕业生就业质量结合起来,对专业进行动态调整。对于生源稳定、就业表现较好的专业,可以进一步集中资源建设;对于长期生源不足、就业质量偏低的专业,则需要及时压缩招生规模甚至调整专业方向。
这样,招生数据可以反映学生“愿不愿意来”,就业数据则可以进一步检验学校“能不能培养好”。让就业反馈专业调整,再由专业优化带动招生质量,民办高校的专业建设才能形成持续改进的闭环。
在生源趋紧的时代,真正能够留住生源的,最终还是质量与特色。对民办高校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是能够经得起招生市场检验的专业特色、能够被学生感知的培养质量,以及能够支撑教育投入回报的就业结果。
(综合摘编自麦可思研究微信公众号、欧亚教育研究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