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我不是学问中人,我是问题中人

编辑日期:2022-05-31 作者: 阅读:1
【字体:

    承中山大学哲学会请我来演讲,很是荣幸。今天预备讲的题目很寻常,因为我想说的话是说明我从前如何求学,但求学这两个字也不十分恰当,不如说是来说明如何成为今天的我的好——大概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

    我在最初并没有想要学哲学,连哲学这个名词,还不晓得,更何从知道有治哲学的好方法?我是于不知不觉间走进这条路去的。我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自序中说:“我完全没有想学哲学,但常常好用心思;等到后来向人家说起,他们方告诉我这便是哲学……”实是真话。我不但从来未曾有一天动念想研究哲学,而且我根本未曾有一天动念想求学问。年少时鄙薄学问,因我当时很热心想做事救国。这种错误观念到后来才渐渐已纠正而消没了,但又觉不得空闲讲学问。所谓不得空闲讲学问,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我心里的问题太多,解决不了。我的问题背后多半有较强厚的感情相督迫,亦可说我的问题多偏乎实际,而问题是相引无穷的,心理不免紧张而无暇豫。有时亦未尝不想在优游恬静中,从容地研究一点学问,却完全不能做到了。虽说今日我亦颇知尊重学问家,可惜我自己做不来。

    从前薄学问而不为,后来又不暇治学问,而到今天竟然成为一个被人误会为学问家的我。此中并无何奇巧,我只是在无意中走上一条路;走上了,就走不下来,只得一直走去。现在我就要来说明我走的这条路,做一点对于哲学系同学们的贡献。

    我无意中走上的路是怎么样一条路呢?就是我不知为何特别好用心思,我不知为什么偏爱留心问题,问题不知如何走上我心来,请它出去,它亦不出去。大约从我十四岁就好用心思,到现在二十多年这期间内,总有问题占据在我的心里。虽问题有转变而前后非一,但半生中一时期都有一个问题没有摆脱,由此问题移入彼问题,由前一时期进到后一时期。从起初到今天,常常在研究解决问题,而解决不完,心思之用亦欲罢不能,只好由它如此。这就是我二十余年来所走的一条路。以下分八层来说明我走的一条路:

    一、因为肯用心思所以有主见

    对一个问题肯用心思,便对这问题自然有了主见。有名的哲学家盾姆士(James)曾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哲学上的外行,总不是极端派。”就是说胸无主见的人无论对于什么议论都点头,因他脑里原是许多杂乱矛盾未经整理的东西。什么是哲学的道理?就是偏见!有所见便想把这所见贯通于一切,而使之成为普遍的道理。何谓学问?有主见就是学问!遇一个问题到眼前来而茫然的便是没有学问!学问不学问,却不在读书之多少。我们的主见也许很浅薄,浅薄亦好,要知虽浅薄也还是我的。许多哲学家的哲学也很浅,就因为浅便行了。詹姆士的哲学很浅,浅所以就行了!胡适之先生的更浅,亦很行。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纵然不高深,却是心得,而亲切有味。所以说出来便能够动人,就能成他一派。大家不行,就是因为大家连浅薄的主见都没有。

    二、有主见乃感觉出

    旁人意见与我两样,要自己有了主见才得有自己;有自己,才发觉前后左右都有种种与我意见不同的人在,才感觉到种种冲突,种种矛盾,种种没有道理,又种种都是道理。于是就不得不有第二步的用心思。

    学问是什么?学问就是学着认识问题。没有学问的人并非肚里没有道理,脑里没有理论,而是心里没有问题。要知必先看见问题,其次乃是求解答;问题且无,解决问题更何能说到。然而非能解决问题,不算有学问。我为现在哲学系同学诸君所最发愁的,便是将古今中外的哲学都学了,道理有了一大堆,问题却没有一个。要求救治之方,只有自己先有主见,感觉出旁人意见与我两样,而触处皆是问题;憬然于道理之难言,既不甘随便跟着人家说,尤不敢轻易自信,求学问的生机才有了。

    三、此后看书听话乃能得益

    大约自此以后乃可算会读书了。前人的主张,今人的言论,皆不致轻易放过,稍有与自己不同处,便知注意。于是古人今人所曾用过的心思,我乃能发现而得到,以融取而收归于自己。所以最初的一点主见便是以后大学问的萌芽。从这点萌芽中才可以吸收滋养料,而亦随在都有滋养料可得。有此萌芽向上才可以生枝发叶,向下才可以入土生根。待上边枝叶扶疏,下边根深蒂固,学问便成了。总之,必如此才会用心,会用心才会读书,不然读书也没中用处。现在可以告诉大家一个看人会不会读书的方法:会读书的人说话时,他要说他自己的话,不堆砌名词,亦无事旁征博引。

    四、学然后知不足

    以当初一点肤浅的见解不足以解决问题。所以学问之进,不独见解有进境,逐有修正,逐有锻炼,而心思头脑亦锻炼得精密了,心气态度亦锻炼得谦虚了。心虚思密是求学的必要条件。学哲学最不好的毛病是说自家都懂。问你,柏拉图懂吗?懂。儒家懂吗?懂。老子、阳明也懂,康德、罗素、柏格森……全懂得。说起来都像自家熟人一般。一按其实,则是未经锻炼的思想见地;虽读书,未曾受益。而病源都在不虚心,自以为没什么不懂得的。殊不知,你若当真懂得柏拉图,你就等于柏拉图。若自柏拉图、孔子以及罗素、柏格森数理生物之学都懂而兼通了,那么,一定更要高过一切古今中外的大哲了!所以我劝同学诸君,对于前人之学总要存一些不懂之意。自己觉得不懂,就可以除去一切浮见,完全虚心先求了解他。这样,书一定被你读到了。

    五、由浅入深便能以简御繁

    归纳起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点,就是常常要有主见,常常看出问题,常常虚心求解决。这样一步一步地牵涉越多,范围越广,辨察愈密,追究愈深。这时候心里全是一贯的系统,整个的组织。如此,就可以算成功了。到了这时候,才能以简御繁,才可以学问多而不觉得多。凡有系统的思想,在心里都很简单,仿佛只有一两句话。凡是大哲学家皆没有许多话说,总不过一两句。很复杂很沉重的宇宙,在他手心里是异常轻松的——所谓举重若轻。对于道理越看得明透越觉得无甚话可说,还是一点不说的好。

    六、是真学问使有受用

    有受用没受用仍就在能不能解决问题。这时对于一切异说杂见都没有摇惑,而身心通泰,怡然有以自得。如果还有摆着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学问必是没到家。所以没有问题,因为他学问已经通了。因其有得于己,故学问可以完全归自己运用。假学问的人,学问在他的手里完全不会用。比方学武术的十八般武艺都学会了,表演起来很像个样。等到打仗对敌,叫他抡刀上阵,却拿出来的不是那个,而是一些拙笨的、无用的运动。这种情形在学术界里,多可看见。

    七、旁人得失长短二望而知

    这时候学问过程里面的甘苦都尝过了,再看旁人的见解主张,其中得失长短都能够看出来。这个浅薄,那个到家,这个是什么分数,那个是什么程度,都知道得很清楚;因为自己从前皆曾翻过身来,一切的深浅精粗的层次都经过。

    八、自己说出话来精巧透辟

    每一句话都非常的晶亮透辟,因为这时心里没有一点不透的了。此思精理熟之象也。

    上述八层,前四层诚然是我用功的路径;后四层,往最好里说,亦不过庶几望见之耳——只是望见,非能实有诸己。少时妄想做事立功而菲薄学问;二三十岁稍有深思,亦殊草率;近年问题益转入实际的具体的国家社会问题上来。心思之用又别有在,若不如是不得心安者。后此不知如何,终恐草草负此生耳。

    末了,我要向诸位郑重声明的:我始终不是学问中人,也不是事功中人。我想了许久,我是什么人?我大概是问题中人!

(摘编自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微信公众号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