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诠:“文科”不等于“人文” 兼谈AGI时代的人文教育

编辑日期:2026-09-03 作者: 阅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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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科”描述的是教育制度中的一种分类安排,而非某种精神气质或价值取向的集合。更重要的是,文科的制度化本身并不能保证人文性。台湾学者黄俊杰提出一个极为深刻的辨析:我们必须辨别“人文知识”(humanistic knowledge)与“人文精神”(humanistic spirit)的本质差异。人文知识是可以被传授、被记忆、被考核的,它是关于人类文明的信息积累;而人文精神则是一种对人的存在本身的关切,一种对意义的追问,一种对他者的同情与理解。这一区分,对于我们理解“人文不等于文科”至关重要。

  一、文科不等于人文,正如理科不等于非人文

  数千年科举制度所传授的,名义上是儒家经典,是“人文”的核心文本;但其在相当程度上,恰恰是对人文精神的系统性压抑。它将《论语》《孟子》转化为科举的工具,将儒家对君子人格的理想异化为功名利禄的阶梯。在这个意义上,科举制度下的“文科教育”,是以人文的名义实施的反人文教育,它不是在培养追问意义的人,而是在培养复制答案的机器与服从威权的工具。

  在讨论人文教育时,有一个长期被遮蔽的重要命题值得单独提出:理工科,同样是人文教育的重要领域,甚至在某些维度上,是不可替代的人文教育场域。让我们想一想,当一个学生真正理解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的总熵值在不可逆地增加,所有的秩序都在向无序坠落——这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命题,它同时也是一个深刻的人文命题,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关于人在宇宙中的处境。爱因斯坦曾经说过,他在莫扎特的音乐中看到了与相对论同样的简洁与和谐。这不是一种修辞上的比附,而是一种深刻的洞察:伟大的科学与伟大的艺术,在最高层次上共享着对秩序、美与真理的同一种追求。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理工科教育,本身就应当是人文教育的一部分。一流的理工科教育,不仅传授知识与技能,更传递科学精神的人文维度。

  技术的突破,往往需要人文的想象力作为引擎;科学的革命,往往需要哲学的追问作为先导。AGI时代,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紧迫。当AI可以高效地处理大量的技术性工作,当算法可以代替工程师完成许多例行的计算与设计,理工科学生最不可被替代的竞争力,恰恰不在于技术操作的熟练程度,而在于那种能够提出根本性问题、能够在跨领域中发现类比与联系、能够对技术的人文后果保持敏感的综合能力——而这些,正是人文教育的核心产出。

  因此,呼唤理工科教育中的人文维度,不是要用文学课来装饰工程学院的课程表,而是要真正重建一种教育理念:科学不仅是改造世界的工具,更是人类理解自身、理解存在的一种根本方式。一个完整的理工科教育,应当让学生不仅懂得“怎么做”,更懂得“为什么做”和“值不值得做”——而后面两个问题,本质上都是人文问题。

  二、AGI时代新人文的可能形态

  是否存在一种适应AGI时代的“新人文”?这种新人文,既不是对传统人文学科的简单守旧,也不是对技术浪潮的无原则投降,而是硅基文明与碳基文明之间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化合。

  (一)新人文的第一个维度:技术批判性

  新人文不回避技术,而是正面进入技术,以人文的眼光审视技术的价值预设、权力结构与文化后果。这意味着,人文学者需要具备足够的技术素养,以便能够真正理解AI的运作逻辑;而技术工作者同样需要具备足够的人文意识,以便能够对自己的工作保持批判性的距离。这不是一种折中主义的“文理融合”,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整合:在真正理解技术的基础上,坚守人的尊严、自由与全面发展这一根本价值立场,并以这一立场对技术发展的方向与边界发出追问。

  (二)新人文的第二个维度:主体重建性

  人文教育在AGI时代的一个核心任务,是帮助年轻人发展出一种“人机协作而不被人机替代”的主体意识。在AI越来越能够模拟人类表达的时代,“什么是真正属于人的”这个问题变得前所未有地紧迫。新人文的一个核心使命,是帮助人重新发现和确认那些AI无法替代的人类能力与价值:具身的感受,真实的相遇,在不确定性中的存在性选择,面对苦难与死亡时的意义建构。这些,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文问题。而正因为AI无法真正触碰这些维度,它们在AGI时代反而变得更加珍贵,更加需要被教育认真对待。

  (三)新人文的第三个维度:跨界融合性

  新人文拒绝学科的壁垒,拒绝“文科”与“理科”这种制度性划分所造成的认知封闭。这种跨界融合,不是学科拼盘,而是以根本性的人文问题为牵引,向一切可能提供洞见的知识领域开放。在这个意义上,新人文是一种方法论上的革命:它不从学科出发,而从问题出发——不问“这个问题属于哪个系哪门学科”,而问“这个问题对于理解人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文科与人文的区别,归根结底,就是知识的壳与精神的核之间的区别。剥开那层壳,我们才能真正触碰到人文教育的核心所在。而这,正是能够“总括”人类全部知识的AGI时代,向我们提出的最迫切也最深远的教育命题。

  

(摘编自《新课程评论》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