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根:让教育多点“味道”

编辑日期:2026-09-03 作者: 阅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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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些年,人工智能(AI)的发展可谓日新月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AI在知识获取、整合与使用方面所展现出的能力,正在重塑人类与知识的关系。过去,知识的深度与广度往往是一个人能力的重要体现;而在智能时代,知识固然重要,但仅凭知识拥有量已越来越难以构成卓越人才的决定性优势。相较之下,趣味、味道(taste)所体现的问题意识、判断力、鉴别力与审美能力,正越来越成为影响一个人成长高度的重要因素。

  真正杰出的人,往往都有某种“味道”,常常表现为一种敏锐的直觉、判断力和鉴别力。这里所说的“味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兴趣爱好或轻松愉快的学习体验。它更接近一种高阶的思维与判断能力:面对知识、问题与世界时的嗅觉与视野,能够分辨什么更重要、什么更有价值、什么更值得长期投入,能够感受到专业内部的美感与张力,也能够对短期有用与长期重要作出区分。若放到人的学术、专业及整体成长中,它接近于一种学术、专业品位和价值判断能力。

  诚然,一个人的“味道”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在于其自身的体悟与修炼,但不容否认教育的作用。遗憾的是,长期以来,教育界甚至不大提及此问题。是时候了,该让教育多点味道!要让教育多点味道,则要明白当前教育的乏“味”之处,知乏“味”所在,添“味”则不难。

  一、知识导向:少趣

  在“知识导向”的教育环境中,教师讲什么,学生听什么;教师教什么,学生学什么。学生更多是在理解既有知识、掌握既定方法、完成既定任务、应付基于知识的考试,而较少有机会去追问。于学生而言,这样的教育当然少趣。如何让学生具有宽广的问题视野和问题意识?这是能否培养出卓越人才的关键。教育需要从“知识导向”到“问题导向”的转型。所谓“问题导向”,并不是不要知识,而是把知识的学习放到问题发现、问题理解和问题探究的过程中去,使知识不只是被动接受的对象,而成为学生主动学习和使用的资源。

  并不是说,基于“问题导向”的教育模式不再需要学习知识,知识依然是一个人形成问题视野和问题意识的基础。未来传授知识的任务,很大一部分将交给数字教师,人类教师因此有更多的时间去启发学生形成“问题导向”的意识和能力。与此同时,学生获取知识的途径也远比现在丰富。更重要的是,“问题导向”所衍生的知识,往往比传统模式中被动传授的知识丰富得多,因为问题的联想和关联,会促使学生借助AI不断进入新的情境,连接不同学科、不同领域的知识,这也是传统教育方式难以比拟的。当然,“知识导向”并不只是教学方法问题,其背后还牵连着教育的更深层的价值取向。

  二、价值取向:工具意义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强调,“教育发展的目的是使人作为人而不是作为生产手段得到充分的发展”。从根本上来说,这是教育的人道主义使命。

  学校通常注重以效率为核心,将教育简化为知识的流水线生产。但当学校过于强调效率、产出与功能时,人本身反而容易退居次位。如此一来,不仅知识被工具化,教师和学生也都可能被当作实现外在目标的工具。如何让学生有“自由自觉的活动”?显然,“问题导向”的模式使学生在观察、质疑、想象、发现问题的过程中更容易达成。于学生而言,在琢磨问题的过程中,处于相对自由自在的状态,那当然是更有趣、更有“味道”的。而且在学校中养成的这种习惯可能更有助于他未来踏入社会中的“自由自觉的活动”。

  总之,教育发展的目的是人作为人,而非生产手段。教育需要从“培养工具人”到“培育自由人”的回归。从操作层面而言,“问题导向”模式是可取的。发现、构思、质疑、想象问题的能力,从过程而言,体现出人的“自由策划”;从结果而言,更容易体现出人“自由发展”的重要价值,这正是基于“问题导向”教育的核心要义。让教育多点“味道”,核心价值即在于此。

  三、专业教育:欠缺美的趣味

  不同于感官的趣味,关于美的趣味可以称作反思的趣味。对于专业人士而言,反思的趣味是非常重要的。杨振宁曾指出,他从理论物理的结构美感受到“一种庄严感,一种神圣感,一种初窥宇宙奥秘的畏惧感……(这)是筹建哥德式教堂的建筑师们所要歌颂的崇高美、灵魂美、宗教美、最终极的美”。杨振宁一向重视scientific taste。后来朱邦芬在讨论杨振宁学术思想时指出,他所谓的taste,最接近的解释就是“学术品位”;它不仅关乎喜欢什么,更关乎对什么问题值得做、什么方向更重要、什么结构更深更美的判断。专业教育若只停留于知识逻辑和技能训练,尚不足以培养真正高端的人才;高水平人才往往还需要对专业中的“美”、对学术中的“好坏高下”具有感受力。

  教师自身要注重养成对专业、技术的美感体验,只有这样才能在教学中启发学生领悟那些知识背后潜藏的美。这种美感不仅能够触发他们的学习兴趣,而且能激发他们探索和创造的欲望。发现专业领域新的美,离创造就不远了!

  四、教与学的动力:过多的功利驱动

  当今,功利驱动的现象在中国大学中尤为明显。其直接原因与学校的评价导向不无关联。当功利倾向在教育活动中盛行时,学生的兴趣、情趣都会受到抑制。过密的短期目标和外部绩效要求,还会削弱学生对问题本身的好奇、对未知领域的耐心,以及长期投入某件事情的意愿。久而久之,学生更容易关心“什么最有用”“什么最容易得分”“什么最有利于下一步竞争”之类的功利目标,而不再秉持“什么事本身有意思”“什么方向值得长期坚持”之类的兴趣。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成长难以真正很有“味道”。所以学校要少一些功利性的指标、政策,多花功夫用在如何培养学生的兴趣、好奇心、冒险精神。在这样的环境与氛围中方能涌现出更多的具有好奇心、冒险精神的人才,也是更有味道的人才。

  五、过于强调全面发展:抑制学生的个性化发展

  钱颖一曾指出,中国教育有一个突出问题,在于过度重视知识获取和知识传授,而对思考能力、创新能力与人的成长关注不足。他还用“均值”与“方差”来概括大学教育的任务:一方面要提升基本素养的整体水平,另一方面又要给杰出人才、差异化人才的成长留下空间。学校当然要守住基本素养的底线,但不能只追求整齐划一的“均值”,还应当为不同禀赋、不同兴趣、不同节奏的学生留下足够的发展空间。

  学校是培养人的地方,学校就应该具备有利于学生成长的生态环境。学校生态繁荣最基本的特征是培养出多样性的人才。学校想做到这一点,其实也不难。少一点鼓励全面发展的评奖、评优,多一点对个性化发展的认可与资源提供(如学生创新团队所需场地等)。学生中一定有少数偏才、怪才,要给他们成长的空间。总之,学生各色各样,学校要注重学生的个性化发展,尽可能营造环境与氛围。在这样的学校中,很多学生一定会成为有“味道”的人才,学校也自然是有“味道”(品味)的学校!

  六、思维方式单一:乏味

  知识导向的教育所培养的学生,其思维方式容易显现为收敛式、集中式。按照既有的知识、逻辑,沿袭固有的途径,解决既定的问题。这种方式对于处理一般工程问题是有效的,但显然不利于创新,尤其是原始创新。而批判性思维、发散思维却是创造性思维非常重要的内容,它是扩散的、求异的。问题探究、质疑和批判精神其实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应有的“味道”。

  对于大学生而言,最根本的是需要有独立自由精神。不能把批判性思维仅仅视为思维技能,它其实也是一种人文精神,乃至关系到是否具有独立的人格。如果让学生在批判性思维、发散思维的惯习中体验出不一样的“味道”,他们也将逐步形成自己的“味道”。现在已经有些学校开出批判性思维的课程,这是我国教育的重要进步。未来,更重要的是,专业教师要把批判性思维融入专业教学中。如此,方能使学生在专业学习中感觉更多的“味道”。

  七、过度的目标导向:抑制兴趣

  在知识导向的教育模式中,学生用学到的知识,围绕既有或既定的目标解决某个问题,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过度的目标导向却是不利的。Open AI研究员肯尼斯·斯坦利于2023年7月9日在上海做客混沌“一”思维创新嘉年华活动,带来议题《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他指出,“我们研究人工智能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类的根本性缺陷,即单一的目标导向思维会阻碍创造力和创新。这对社会而言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他认为存在目标悖论。在很多情况下,目标是有用的,并不是要完全没有目标,而是说当你没有目标的时候,更有可能实现创新。目标只会在简单的、非欺骗性空间里生效,解答容易的问题,有一个适度的目标并没有错。

  在一个非目标导向的世界里,人类的本能之一就是想要追随有趣的事物,因为有趣可以驱动进一步探索。没有目标,凭直觉、凭借对“味道”的灵敏嗅觉在荒野中漫步,有可能发现有趣的事物。学校应该审视目标要求的合理性,放松某些目标要求。同时,还要对学生自己设立的目标加以引导,鼓励他们追随有趣的事物。诚如斯坦利所言,只有在明确的目标被忽视、探索的缰绳被彻底松开时,我们才有可能征服最遥远的未知边界。

  八、学习方式:少了一些有趣的非正式学习方式

  利用AI进行自学习将是未来重要的学习方式。某种意义上,是否善于学习也体现在学习中的“含AI量”。自学习也应该“问题导向”,联想问题,寻求AI帮助,得到解决新问题的方案。另一方面,AI也可能提出自己未意识到的问题。学生完全可能从这种过程中获得乐趣。当然,很多时候从AI那里找到的大量东西,也就是碎片知识,需要一定的甄别能力,不至于为AI幻觉所误导。

  有一种很重要的学习方式是与他人(同学、朋友,甚至陌生人)的交流。人类可以交流、学习、改进旧观念、交换灵感和洞察力。这种文化累积的过程称为“文化棘轮效应”。贝尔实验室意识到那些和一群不同领域知识分子出差的人更容易构想出创新。正如进化遗传学家马克·托马斯所言:“并不是需要你有多聪明,而是要看你的交际范围有多广。”

  “跨界的融通”可以使一个人更有“味道”。现在很多创新都出现在学科交叉的地方,AI本身也是多学科融合的产物。单一领域的知识再精深,可能也比不上AI的存储和处理能力。但把不同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形成新的视角和方法,形成某种直觉、判断力、鉴别力等,这恰恰是AI难以具备的“味道”。

  互联性是文化棘轮效应中一个关键的运行机制。每一个学生关注的问题不一样,进行问题关联的过程也不同。尽可能多一些与他人(包括跨学科的人,甚至陌生人)交流联络的机会,一定能得到启发,学到某些新的东西。

  学校如何引导学生之间的互联?各种学生团队,各种形式的跨学科的学生接触,无定所、无固定成员、无目的的活动这些完全可以发挥学生自己的想象力。此外,构建什么样的有利于学生“互联”的虚拟学习环境(平台)?以形成一个更有利于学生互联、交流的虚拟校园。总之,要让学生在易于互联的环境和氛围中找到乐趣。

  让教育多点“味道”,应该成为各类学校共同关注的话题。在智能时代,“味道”(taste)对于一个人能力、成就的影响远比传统时代更大(传统时代知识量的影响比重大)。从某种意义上说,“taste”决定一个人的能力上限,而知识只是决定一个人的能力下限。对此,教育界应该形成共识。

  

(摘编自《高等工程教育研究》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