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训话到共生：一场藏在开学致辞里的高等教育转向

　　不同于往年笼统的励志寄语，今年的校长、师长们不再回避时代冲击，纷纷直面一个直击灵魂的时代之问：当AI可以一键答疑、快速成文、整合逻辑、推演答案，甚至包揽大部分知识性学习，年轻人为什么依然需要走进大学、聆听课堂、师从师长？复旦校长金力直言，AI可以高效下载知识，但人类学习是自主建构思维、生长认知的过程，无法被机器替代；重庆大学、深圳大学相继寄语新生，要善用AI工具、拒绝思维依赖，在智能时代守住独立思考的内核；多所高校教师代表集体发声，大学的价值早已不是“传递标准答案”，而是培育AI无法复刻的判断力、共情力与创造力。所以，今年全国高校开学典礼的集体话语迭代，不再是局部措辞的微调，而是一场覆盖内容、姿态、模式与价值的全方位深层变革。

　　一、劝学迭代：从“黑发勤学的规劝”到“直面时代叩问”

　　过往数年的高校开学发言，劝学是重头戏。发言叙事高度统一：强调潜心治学、坚守本心、磨砺品格、担当报国。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技术，大多只是一笔带过的时代背景。整体话语逻辑偏向传承与守正，核心是引导学生遵循传统求学路径，深耕书本、踏实吃苦、稳步成才。这些话当然没错，金科玉律，放之四海而皆准。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太准”上了，00后、05后的学生听了，会觉得“这就完了”？所以这两年，校长讲话的“题眼”发生了位移——不再盯着你几点起床、背不背单词，而是转过头，去盯着这个让他们焦虑、迷茫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时代。2026年各大高校的开学典礼发言，颠覆了这一范式。AI从边缘背景走向舞台中央，成为所有发言的核心主线与底层逻辑，不少校长、教师代表的致辞，都围绕“人机关系”“AI时代的大学价值”“智能时代的青年何为”展开深度思考，形成了一场全国高校集体应答时代命题的教育对话。今年复旦大学开学典礼，校长金力直接抛出时代之问：当知识随手可得，我们为什么还要上大学？学校面向新生做过问卷调研，几乎所有受访学生都使用过AI工具，近八成已经形成日常使用习惯。致辞没有简单禁止学生用AI，而是提醒大家警惕“认知卸载”“虚假掌握”，不要把思考直接外包给人工智能，要学会做思辨的发现者。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向新生发问：“既然AI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们还需要读书吗？还需要深耕知识、苦学理论、钻研基础学科吗？”这一提问也是直击当下青年学子的核心困惑，也是对传统大学教育价值的终极审视。各大高校的发言形成了高度共识：AI的普及，正在彻底重构知识获取的方式。知识获取的门槛无限降低、效率无限提升，传统“以积累知识、背诵记忆、机械刷题为核心”的大学学习模式，彻底失去了核心竞争力。从单纯叮嘱学生埋头苦读，到主动解答青年“为何读书”的时代疑惑；从单向传递传统成长路径，到直面AI颠覆知识体系后的教育困境。这场主题迭代，绝非简单的话术更新，而是高等教育一次深刻的自我调适。在这个意义上，校长的讲话不再是“训词”，而是一份“共同宣言”。当大学敢于直面时代的叩问，培养出来的学生，才不会仅仅是考试机器，而是一群有血有肉、能思考、能抗压、能在乱云飞渡中仍能保持清醒的真正青年。

　　二、育人转向：从“单向灌输的施教”到“彼此成就的共育”

　　很长一段时间，开学典礼的台上是校长、教授，台下是新生，讲话更多是自上而下的告诫。校长站在讲台上，以严肃的面孔和严谨的措辞，向学生们传达着各种教诲和期望。这样的讲话方式，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传达出一种庄重和权威，但同时也容易让学生产生距离感和疏离感。但最近两年，不少高校慢慢放下这种距离感。今年宁波大学开学典礼遇上大雨，校长蔡荣根放下准备好的三千字完整讲稿，只用三句话简短致辞，优先考虑台下淋雨学生的身体感受，完整讲稿后续通过公众号发布给大家阅读。这件事能够广泛传播，恰恰说明大家已经厌倦了形式大于人的仪式。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的开学发言，没有一味对学生提要求，而是提出大家一起修好和自己、他人、社会相处的几门功课，把“对你们提出要求”变成“我们共同面对课题”。还有今年北航开学典礼上，校长王云鹏上台后先深深一躬，对着近一万四千名本研新生说：“这一躬，不是高高在上的慰问，而是感谢你们在千万个选择中，坚定地选择了这里。”有媒体评论说，这句话在十年前不太常见，现在能说得很自然，是大学话语的一次无声转向。转向什么？从单向输出“我为你好”，变成倾听与共生的“我愿听你说”。

　　教育的第一课不是说理，是姿态。你让学生淋雨，他记住的不是“风雨见精神”，而是“我不重要”；你让他先避雨再讲道理，他记住的不是“道理可以简短”，而是“我被看见”。因此，当代大学生更期待容易接近、可平等沟通的老师，不少学生内心反感一味说教式的教育方式。开学典礼上姿态的变化，传递一个信号：大学里面，师长不是高高在上的训诫者，学生也不是被动接受教育的听众，教育不是单向输出，对话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

　　现在不少高校的开学致辞，已经开始跳出“学校改造学生”的思维。有高校校长直接说出“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彼此成就”，这句话的内核就是，教育不是“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我们一起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转向在最近两年的开学演讲里特别明显。以前校长爱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宏大叙事是标配；现在很多校长开始讲具体的困惑，讲自己的失败，甚至向学生“示弱”。比如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徐扬生，他在给新生的演讲里不说“你们要成为栋梁”，而是说“我希望你们能成为一个有趣的人，一个有好奇心的人”。他讲自己刚到国外留学时语言不通的窘迫，讲自己做实验失败无数次后的迷茫。这种“示弱”不是软弱，而是把学生当成平等的个体——我有经验，但我不是全知全能；你有迷茫，但你有无限可能。这种姿态下的“育”，才不是灌输，而是一场关于成长的对话。这种共育，不仅仅是情感的共鸣，更是对教育本质的回归。说到底，大学之大，不在大楼，而在“大人”与“小子”之间的彼此看见、彼此成就。单向灌输的施教，充其量培养出合格的“执行者”；而平等共生的共育，才可能孕育出有独立思想、有创造力的“探索者”。当校长的讲话不再是“命令”，而是“邀请”；不再是“告诉”，而是“发现”，真正的教育，才刚刚开始。

　　三、话语转向：从“追逐世俗的成功”到“追问存在的意义”

　　以前听校长讲话，大家最怕听到的其实就是那几句潜台词：“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看重学生个体的成才，当然没有错，但高等教育的价值不该止步于此。双向奔赴的成长，意味着学生在收获进步的同时，教师、校园乃至整个大学的文化，也在被年轻人塑造。这几年这种论调越来越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松弛，也更真实的“双向奔赴”。

　　这种变化，首先是基于对现实数据的诚实回应。这几年，我们看《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或者各类心理健康蓝皮书，数据很扎心：焦虑、抑郁的检出率在上升，学生对“内卷”的厌倦感在爆棚。面对这一代“数字原住民”，校长们再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仅效果打折，甚至会引发反感。于是，很多校长开始主动给这种焦虑“降温”。比如今年，不止一位校长在演讲里提到“接受平凡”，有的甚至直接说“如果你将来只是一个快乐的普通人，也是母校的骄傲”。这种话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可能被视为没志气，但在今天，这是对学生生命质量的最高尊重——从“要求你必须成才”，升维成了“希望你成人、成长”；这种“双向奔赴”，更体现在大学对自己角色的反思上。学生群体的变化、新技术的冲击、社会风气的变迁，都在逼着大学“更新系统”。华东师范大学校长钱旭红在今年的演讲里就没怎么谈具体的专业排名，而是大谈“超限”思维，提醒学生不要被学科边界锁死。这其实也是一种暗示：大学也在努力打破自己的边界，和学生一起去探索未知的领域。在这种语境下，育人的过程就不再是单向的“我雕琢你”，而是“我们互相打磨”。学生在试错中成长，大学在包容试错中变得更成熟。

　　这场集体话语的迭代，背后是高等教育逻辑的深层更新。传统大学，是学校育人、学生受教的单向输送；而当下的高等教育，早已跳出“师长输出、学生接纳”的单向灌输模式。褪去说教式的嘱托、指令式的要求，越来越多高校开始倡导师生共生、双向奔赴、彼此成就的全新育人关系。大学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规训场，学生也不再是被动接受教育的个体，师生相互启发、彼此滋养，教学相长、共生成长，说到底，大学这四年，不该是一个只有终点线没有风景的短跑，而是一段师生同行的长途。当校长期许不再只是“你成了才我就有面子”，而是“你成长了，我也跟着年轻了”，这才是教育最迷人的地方。在这种双向奔赴里，没有谁是谁的垫脚石，我们都是彼此的见证者。这才是大学该有的“大”——容得下平庸，守得住初心，在彼此的注视中，活成更舒展的样子，这也是新时代高等教育最动人的变革。

　　（摘编自一读EDU微信公众号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