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一流”高校的战略升维与学科重构——基于“十五五” 规划视角的系统性思考
“十五五”时期,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加速演进,以及国内发展动能转换和风险挑战交织的复杂态势,“双一流”高校必须实现三重战略升维,提出支撑此升维的学科逻辑重构方略,才能为引领中国高等教育迈向新征程提供一种前瞻性的系统思维框架。
一、战略升维:“双一流”高校在“十五五”时期的角色革命
“升维”这一概念,源于战略管理理论中的范式跃迁思想,意指在认知层次、目标体系和能力结构上实现跨越式的层级提升。对“双一流”高校而言,这绝非在原有发展轨道上的简单加速,而是需要在功能走位、价值创造方式和组织形态上实现深刻转型,完成从“优秀成员”到“核心引擎”的根本性蜕变。
(一)第一重升维:从资源依赖到范式创新主体
战略升维的核心要义,是实现从知识和技术的应用场与扩散端,向新知识、新理论、新范式的策源地的根本转变。这意味着“双一流”高校不能满足于在现有学术范式内发表更多论文、解决局部问题,而必须勇于挑战和重构既有的学科范式、科研组织模式乃至知识生产与评价的标准体系。这种转变要求高校具备理论原创的勇气和文化主体的自觉,致力于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知识体系。
具体而言,这种范式创新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在学科范式层面,要敢于突破西方主导的学科分类标准和理论框架,建立基于中国实践、体现中国智慧的新型学科范式。例如,在社会科学领域,要打破基于西方经验的现代化理论束缚,构建能够解释和指导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理论体系。二是在科研范式层面,要超越传统的“小科学”研究模式,大力发展基于大平台、大装置、大数据的“大科学”研究,推动学科深度交叉融合,形成解决复杂问题的系统能力。三是在组织范式层面,要打破传统的院系壁垒,构建更加灵活、开放、协同的新型科研组织模式,如建立面向重大战略需求的交叉学科研究中心、实行首席科学家负责制的实验室等。
(二)第二重升维:从要素建设到系统效能核心
首轮“双一流”建设主要侧重于“要素”的强化,如引进领军人才、建设重点实验室、增加科研经费等。这些要素建设固然重要,但在“十五五”继续强调“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的背景下,如果各要素之间缺乏有机联系和协同机制,其整体效能将难以充分发挥。当前,我国创新体系存在的突出问题是各主体功能定位不清、创新链条衔接不畅、资源配置效率不高,迫切需要能够整合创新资源、优化创新生态的核心枢纽。因此,“双一流”高校应当成为国家创新体系的黏合剂和放大器,通过体制机制创新,打通创新链条的堵点断点,提升创新体系的整体效能。
这一角色定位要求“双一流”高校在三个维度发挥核心作用。一是作为创新流的组织者,要主动设计和牵头实施跨机构、跨学科、跨领域的科研计划,从被动承接课题向主动谋划重大方向转变,成为国家战略科技任务的重要发起者和组织者。二是作为人才链与创新链的耦合器,要通过深化体制机制改革,使人才培养的全过程与国家战略科研任务深度融合,建立科教融汇、产教融合的育人体系,让学生在实践中成长,让科研因新生力量而焕发活力。三是作为产业变革的预言者和塑造者,不仅要响应产业现实需求,更要通过基础科学突破和前沿技术探索,创造新的产业需求,引领经济发展方向。其价值衡量标准,应从论文专利数量转向对关键行业技术路径的塑造能力、对战略性新兴产业诞生的催化作用。
(三)第三重升维:从跟随借鉴到文明互鉴引领
战略升维的深远意义,在于从文明交流的学习者和参与者,转变为全球高等教育与科技治理的贡献者和引领者。这要求“双一流”高校突破传统的国际化思维定式,建立基于平等互利、双向交流的新型国际合作范式。
这一升维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的能力建设。一是提供解决全球性问题的“中国方案”的能力。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能源安全、贫困治理等全球性挑战领域,基于中国的成功实践和经验,提出创新性的理论、技术和方法,为应对人类共同挑战贡献东方智慧。例如,通过建立全球发展倡议框架下的国际合作网络,分享中国在减贫、绿色发展等领域的实践经验。二是创设全球学术议程的能力。设立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研究议题、学术会议和奖项,推动设立由中国主导的国际大科学计划和合作组织,掌握学术话语的主动权。在“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建立联合实验室和国际研究网络,共同开展“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可持续发展研究。三是搭建文明对话高端平台的能力。打造世界级的区域国别研究机构和人文交流项目,不仅“引进来”,更要高水平地“走出去”,成为世界各国精英了解中国、理解东方文明、进行深度思想碰撞的首选之地。
二、学科重构:支撑战略升维的逻辑变与路径创新
战略升维是顶层理念的深刻变革,必须通过底层架构——学科体系的根本性重构来落地。这种重构绝非简单的学科增减、名称变换或资源重组,而是学科建设的底层逻辑、组织形态和价值标准发生的一场深刻嬗变。“十五五”时期,要支撑前述三重战略升维,就必须推动学科建设实现三个根本性的逻辑嬗变。
(一)逻辑嬗变一:从学科导向到使命导向
传统学科布局主要遵循知识体系的内在发展逻辑,追求学科自身的完备性与在既定评价体系中的位次。这是一种向内看的学科建设逻辑,虽然在知识积累和传承方面具有重要价值,但在应对重大挑战、服务国家战略方面日益显现其局限性。使命导向则要求学科建设彻底转向向外看乃至向前看,以服务国家核心利益与人类发展的重大需求为根本出发点,构建战略学科簇群与实施使命管理模式。
1.“战略学科簇群”的组建逻辑与运行机制
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设立若干使命领域,如“碳中和技术与系统”“新一代人工智能”“生物安全与人民健康”“深空深海探测”等。每个使命领域下设若干战略学科簇群,采用矩阵式组织结构,纵向保持学科深度,横向强化交叉融合;建立“使命首席科学家”制度,赋予其在人才引进、资源配置、考核评价等方面的主导权;实施里程碑式管理,建立以解决关键问题为导向的动态调整机制。
2.资源配置与评价体系创新
设立使命导向专项基金,实行预算包干制和负面清单管理,赋予簇群充分的经费使用自主权;建立以使命贡献度为核心的评价体系,重点考察在解决“卡脖子”问题、服务国家决策、推动产业变革等方面的实质贡献;推行代表作评价制度,注重成果的质量、原创性和实际价值,而非简单量化指标。
3.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模式改革
在战略学科簇群内设立跨学科人才培养项目,实行多导师制和个性化培养方案;建立使命驱动的实践教学体系,让学生在参与重大科研任务中成长;设立战略科学家培养计划,选拔优秀青年人才重点培养,为国家长远发展储备战略力量。
(二)逻辑嬗变二:从线性发展到融合共生
传统的创新线性模型将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和产业化视为单向递进的过程,这种思维导致高校学科建设与社会需求脱节,创新链条存在明显断层。融合共生的新范式强调创新各环节的相互作用和反馈循环,构建开放、协同、共生的创新生态系统打造多层次创新共同体。
1.构建“点一线一面一体”四维协同的创新生态架构
在“点”的突破方面,在量子科技、脑科学、合成生物学等前沿领域设立若干交叉学科卓越中心,实行高度自主的运行机制,开展高风险、高回报的探索性研究。在“线”的贯通方面,围绕国家急需的重点领域,构建“基础研究一技术攻关一成果转化一产业培育”一体化的创新链条。建立“概念验证中心一中试基地一产业园区”全链条转化平台,完善技术转移服务体系。在“面”的拓展方面,深度融入区域发展战略,根据区域产业特色建设协同创新平台。如长三角地区聚焦集成电路和生物医药,粤港澳大湾区侧重人工智能和金融科技,形成各具特色的创新格局。在“体”的构建方面,通过建立创新联盟、共建研发机构等形式,构建高校、科研院所、企业、投资机构、政府部门等多方参与的创新共同体。
2.创新“四螺旋”协同机制
建立“政一产一学一研”协同创新的制度化伙伴关系。设立由各方代表组成的理事会,建立常态化的沟通协调机制;推行“旋转门”制度,促进人才在高校、科研机构和企业间的双向流动;建立利益共享和风险共担机制,包括知识产权共享、收益分配、风险补偿等具体制度安排。
3.打造开放创新的平台载体
建设一批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和交叉研究平台,面向国内外开放共享;建立开源创新社区,促进知识共享和协同创新;发展虚拟实验室等新型科研组织模式,突破地域限制,整合全球创新资源。
(三)逻辑嬗变三:从国际对标到特色创生
在过去的发展阶段,“国际对标”在推动我国高校快速提升水平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过度依赖国际对标难以形成真正的特色和优势。“特色创生”强调立足本国实际和发展需求,构建起中国特色学科体系与评价标准。
1.构建中国特色的学科评价体系
建立以“四个面向”为导向的评价标准,突出服务国家需求的贡献度;构建符合不同学科特点的分类评价体系,基础学科注重理论的原创性和长远价值,应用学科注重实践贡献和成果转化,交叉学科注重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推动建立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学术评价标准,增强在国际学术治理中的话语权。
2.形成多层次特色发展格局
鼓励高校根据自身基础和区位特点,形成差异化的发展定位:支持部分高校在特定领域打造单项冠军,而不是追求全能冠军;建立特色学科发展支持计划,对具有独特价值和潜力的学科给予长期稳定支持;推动形成“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学科生态。
此外,学科体系的深刻重构,不仅需要理念层面的革新,更需要建立强有力的支撑保障体系,如构建“战略引领—敏捷响应”的治理新范式,建立“使命驱动—多元发展”的评价新体系,培育“追求卓越—包容失败”的文化新生态等,才能推动。
(摘编自《现代教育科学》2025年第6期 作者:崔硼)


